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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《藍山》字裏行間
來源:文藝報 | 葉 子  2021年07月09日06:36

梅厄·沙萊夫

在沒有親眼見到以色列人之前,迦密山、迦南地、加利利海、希伯來人,這些古老而優美的名詞,似乎一直封存在記憶中的聖經故事裏。1992年,中國與以色列正式建交,以色列建設部派來一個代表團,我受單位派遣與之一起工作了幾天。這一行36個以色列人,包括身為建設部部長的團長,人人都隨身帶着一個大行李包。莫非這就是以色列人所揹負的家國風土嗎?難道這些人就是從那座大山裏走出來的以色列子孫嗎?

“他抓了一把土在手裏捏碎,雙眼凝望着大山。”這座大山就是以色列作家梅厄·沙萊夫第一部長篇小説《藍山》中的藍山,他説藍山就是迦密山。“大山如牆,隔開我們和城市、大海,以及各種虛榮和誘惑。年復一年,村裏人看着大山,看山嶺上雲飛揚,浩浩蕩蕩飄過我們的田野。”這些凝望大山的村裏人是來自俄國的猶太人。在1904年到1914年期間,猶太人開始第二次大遷徙,其中大多數為俄裔猶太人。他們不堪忍受沙皇俄國統治下的集體迫害,不惜經歷重重艱難,水陸輾轉,長途跋涉,來到這片上帝的應許之地——這片曾經“流着奶與蜜”的水草豐茂之地,開始定居於迦密山東部的耶斯列山谷。“第一晚,我們找到一份看田的活。清晨我們坐起來,看‘應許之地’的日出。”每一天的太陽都是新的,每一天的太陽都孕育着光明的希望。

1948年,以色列建國這一年,梅厄·沙萊夫在以色列北部出生。他祖父那輩曾在俄國務農,20世紀初從俄國移民到土耳其奧斯曼帝國統治下的巴勒斯坦。因此,沙萊夫從小就在祖輩的故事裏,熟悉了俄羅斯農民的生活經歷,還有那些令人感動的浪漫故事,從而孕育出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説《藍山》。

“耶斯列山谷中這個小小的合作定居點在沉睡。騾子和牛入了圈,母雞歸了窩,懷着夢想的勞動者上了簡陋的牀。村子就像一台磨合良好的機器,在夜色中一如既往地哼鳴。”作者筆下讚美的烏托邦式靜謐和平,意在致敬勤勞勇敢智慧的以色列祖先。他們從土耳其人、阿拉伯人、歐洲人手裏買下荒野沼澤,農牧並舉,才讓這片土地流出了奶與蜜……他們在種植果樹、養牛養蜂的同時,也從來不忘秉承猶太人重視教育的傳統,視村裏惟一不幹莊稼活兒的教師為聖人。

在離鄉背井的千年漂泊中,猶太人像蒲公英種子一樣散長於世界各地,在信仰堅定的內核中,兼收幷蓄了不同民族的文化養分。他們可以粗魯豪橫,也可以才情優雅;他們可以傳統守舊,也可以縱容肉體放飛靈魂;他們可以在前幾分鐘背誦萊蒙托夫或車爾尼雪夫斯基的詩句,也可以緊接着從包裏掏出一塊大肉啃得噴香……這些長在俄羅斯身體上的猶太腦袋,裝滿了世界上最令人稱道的信仰、知識與智慧。

《藍山》這部小説中有兩個同名不同姓的人物:雅科夫·皮內金和雅科夫·皮內斯,一個是“心軟、熱情、復仇心切”的果樹專家,向他請教的信件來自全國各地;另一個在1923年復國運動大會上留下了名言“會生育不等於會教育”,做出的貢獻是“你為咱村和咱們的復國運動培養了一代優秀青年”。皮內金是個優秀果農,會蓋房,愛讀書,甚至敢於挑戰米其林的果樹嫁接理論;皮內斯則是熱愛大自然、精通生物學、善於教書育人的老夫子。

如同流浪者渴望夜晚的居所,耕作人珍惜續命的土地,雅科夫·皮內金是種樹的,特別喜歡木頭,喜歡住小木屋。他説:“木屋會呼吸、出汗、挪動。每個人在屋裏走動,聲音都不一樣。”真是這樣的,我想起曾住過俄羅斯那種結實漂亮的“木格楞”,還驚歎女主人既會拉鋸也會油漆。這一批來自俄羅斯的猶太人,從白帳篷、小木屋到磚瓦房的住宿改善過程中,經歷了從身體救贖到精神昇華的蜕變。“不再是荒野中的白帳篷,而是房子、牛棚和田地,街道儼然,綠樹成蔭,人人安居樂業。”

在我們的房地產業瘋長的年代,聽説俄羅斯人在任何時候相比房屋更看重土地。對於這些曾經的俄裔猶太人而言,以色列的土地已經不單單是有機物、無機物、水和空氣合成的土壤,而是寄託精神、維護尊嚴和維繫民族之根的國土與家園。他們翻過烏拉爾山脈,他們穿越阿拉伯沙漠,“回到這片土地,不是為了死,而是為了生”。當初儘管衣衫襤褸,儘管食不果腹,他們卻充滿喜悦地唱道:“只有在以色列的土地上、耕也歡暢,種也歡暢”,因為他們已經成為土地的主人,不再是埃及人的奴隸,不再是飽受沙皇俄國或奧斯曼帝國奴役的“牲口”……

當然,人類是很會念舊的動物。這一代拓荒者不時會想起昔日的俄羅斯土地、俄羅斯戀人、俄羅斯時光。以前那些廣袤的田野、江河、雪原和白樺林,如今已替換成眼前的草蜢、豺狼、黑莓和橄欖樹。時光如流水,一去不復回。“莫沙夫村”的建村元老“像商量好了似的,一個接一個地離世”,他們的子孫不論是繼續在這片土地上耕種畜牧,還是別有建樹,都在為了最初的美好理想,不斷延續一個民族的生存、繁衍與復興……從建國之初的水土惡劣,到如今發展為先進的農業成長國,乃至有着“歐洲果籃”之稱的美譽,都離不開當初莫沙夫和基布茨這兩種農業組織形式。聽説《藍山》的作者梅厄·沙萊夫就出生在以色列北部的第一個莫沙夫村裏,因此我們才有福見聞那片土地上鮮活靈動的生活與人物。這個飽經憂患的國家,這個等待了2000年的民族,這片被神諭聖化過的土地,不僅流過奶與蜜,也滲透淚與血,正如皮內斯所言:“我們耕種的田地就是我們的復活”。他還説道:“從《聖經》時代至今,惟有人心和這片土地不變。這兩樣全都歷經苦難。”

其實,閲讀《藍山》這本書並不輕鬆,時而歷史與神話交頸耳語,時而高貴與粗鄙輪番交鋒,彷彿白日裏荷鋤耕種的俄羅斯農夫,夜晚就成了彈琴吟詩讀書的希伯來賢士。“我們培養了一代土生土長、不受壓迫的猶太人,一代與土地連在一起的人,一羣最粗魯、最愛爭吵、最狹隘、臉皮最厚、最頑固的農民。”這些字裏行間出現的原始農民形象,似乎從我們並不陌生的俄羅斯經典文卷中湧出,一個接着一個,一羣接着一羣……另外,李伯森和法尼亞的田園牧歌式愛情,也難以擺脱“田野小河邊”的基調。“兩人相依相攜,沿着大車道漫步,陶醉於雨的味道,欣賞從藍山岩洞中飄來的雲朵。”在他們相愛50週年這一天,如同年年不落的紀念日一樣,李伯森在野餐籃的一根黃瓜中藏着愛意綿綿的小紙條。然而,法尼亞沒有看到這最後的小紙條,“她彷彿墜入沉睡,半開的雙脣間滑過一絲夢幻的氣息”。

關於小紙條的傳統,世界上很多國家都有,傳遞方式各個不同,表達內容都很有愛:愛自己愛他人愛生命。作者在書中描寫了兩個愛寫小紙條的人,一個是寫給愛妻的李伯森,另一個是寫給自己的皮內金。讓我們讀一個皮內金寫的小紙條:“愛情不同於其他,不靠打樁、插旗、犁地。”皮內金這個幾近封神的果農,娶的是由集體決定的妻子,想的依然是遠在俄羅斯的戀人。結果,娶的妻子死後,想的戀人也來了。在姍姍來遲的50年之後。歷史的書頁一天天翻過,不看任何人臉色行事。該走的都走了,該來的也來了,除了那個説來還未到來的希福利斯。這個在馬卡洛夫火車站對同伴説,要步行去以色列的希福利斯,扛起行李説走就走了,如同一個尚未寫上句號的將來完成時句子,充滿了幾代人的牽掛、思念、期盼與希望。皮內金在生命接近終點時還憑欄遠眺,等着希福利斯“穿過沙和雪,來到以色列”。皮內金的外孫心裏也覺得“遠處山坡上每一個小黑點都是他的身影”。在書中始終未出現卻一直在場的希福利斯,不知是否是作者有意預設的一個懸念,維繫着以色列的前世、現世與來世。

《藍山》一書的主人公是神一般存在的皮內金,敍事人是皮內金的外孫巴魯奇。但是,頭罩果神光環的皮內金依然是人,既有人的智慧又有人的弱點。他為了報復村民,竟然將果園變成了墳場,自己葬於其中,拓荒元老追隨左右,乃至客死異國他鄉,哪怕躺在棺槨裏也要漂洋過海來安葬。這個成為“老人之家”的果園墓地,已經聚變為拓荒元老們葉落歸根的終極家國,化為“承載以色列國的酸橙枝”,這是李伯森的臨終感言。當然,也不是所有有資格葬在“老人之家”的拓荒元老都願意葬在皮內金周圍,譬如那個與他同名不同姓的皮內斯,那個生前經常和他爭執又情同手足的皮內斯。這個聖人皮內斯投進藍山岩洞下的深淵,將自己葬在幾十噸冰川期的泥土裏,讓自己的靈魂“看北飛的鵜鶘,山谷的阡陌和屏障一般的藍山”。